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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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焰火



书中画中的世界 被他们焚烧了 终将成为 白日焰火

 


人们的一切情感、理智和意志上的追求,归根结底都是思家病。但到了过年这种家家团圆的日子,安可乐反而想离家远走了。


大年初一刚过,安可乐就已经被长辈们停不下来的问话车轱辘到心烦,有女朋友了吗?在做什么工作呀?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考虑成家的事啊?


没有女朋友,工作是电竞相关的,比较忙,暂时不考虑这些,安可乐的回答也车轱辘了一遍又一遍,初一到初六,每天见不同的亲戚,每天与不同的人重复同样的问答。


走啊瓜林,去东北玩玩。安可乐给瓜林发消息。


那天是大年初八,法定节假日刚刚结束,瓜林已经开始了他新一年的搬砖生活,回台湾要隔离两周,从台湾回大陆还要再隔离两周,他理所当然地留在了上海独自度过这个春节。可年轻人的假期有限度,已经退休的叔叔阿姨们没有,父母的拜年计划一直延续到了元宵节。


为什么是东北?瓜林问。他没问安可乐为什么突然要出门旅游,而是问为什么要选择东北。


安可乐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前几天投屏看的几部电影都碰巧在东北取景,刚才旅游的念头刚一冒出来,紧跟着的就是东北。


东北好啊,可以玩雪。瓜林附和道。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买了四天后飞往哈尔滨的机票,瓜林请了两天假,正月十三和十六,再算上周末的两天,凑出了四天假期,他们只预订了第一晚的民宿,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决定好,行程,目的地,以及归期。


父母问起他时,安可乐刚刚收拾好行李箱准备出发去机场。


“怎么突然出去旅游?后天给你约了同事家的女儿你不会不去了吧?”还在他某个叔叔家拜年的母亲打来电话,安可乐正在低头穿鞋,没立刻回答。


“说话呀?”


不用费心了,妈。安可乐说,他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手机和证件,打开防盗门又在身后关好,像是把一切烦恼都锁在了身后的那间房子里。


我有男朋友了,安可乐终于说出了这句憋在心里半个月的话,随即挂断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路,有父母的也有他发小的,甚至还有一个他只见过一面的阿姨的,安可乐一个都没接,不接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安可乐只觉得心烦。距离飞机起飞只剩三十分钟,只需要再等这三十分钟,他就能暂时逃离此地,获取四天的安宁。


蓝牙耳机里循环播着白噪音,安可乐却怎么也没法入睡,最后他只好认命地睁开眼睛,在高空打开平板看起了电影。平板是他和瓜林一起买的,相同型号一人一个,为了应对日后可能参加的比赛,可那个游戏没能在瓜林的电脑里坚持那么久,安可乐一个人自然也没了比赛的兴趣,还没来得及练习手搓,平板就已经完全沦为了看视频的工具。


空姐来提醒他飞机即将降落,请摘下耳机,安可乐从电影中回过神,才意识到短短两小时的航程已经接近终点,他拉开挡光板望向窗外,试图在几千米的高空找出东北与北京的不同。没什么不同,安可乐失望地收回目光,一样的被白色覆满的土地,一样的弯曲的河流。


……以及一样的低温和小雪,安可乐走出舱门时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瓜林发来消息告诉他自己也到了,正在转盘等托运行李。


哈尔滨的机场不大,安可乐只用了五分钟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瓜林也看到了他,拖着黑色的行李箱向他走来,万向轮在瓷砖上发出闷响。


“好冷。”瓜林的第一句话是抱怨东北的低温。


“冷不知道多穿点?”安可乐松开行李箱提手,把瓜林胡乱系的围巾解开重新围在他的脖子上系紧。


“第一次来,没经验嘛。”瓜林笑着说,声音透过厚厚的蓝色围巾,好像带着暖意。



 

安可乐很久没有出来旅游过了,对哈尔滨的旅游景点除了滑冰滑雪以外也几乎没有了解,当他躺在民宿的小床上时,安可乐第一次怀疑自己出门旅游这个决定的正确性,他翻着手机上的大众点评,除了滑冰滑雪以外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可他不擅长运动。


“乐姐,想去哪转转吗?”瓜林在隔壁房间喊他。


安可乐大脑一片空白,他在联系瓜林的时候,只想着能找一个远离家庭的地方安静地待上几天,对哈尔滨完全没有了解。


瓜林半天没等到回答,走进房间,看到正躺在床上放空的安可乐,不由得笑了起来:“你一点计划都没有是吧?”


安可乐挠了挠头。


“一公里以外有一座铁路桥,不如我们晚上去那边看看,再往前是防洪纪念塔,还可以滑冰……”瓜林在地图APP上指指点点。


“……不要滑冰。”安可乐说,瓜林听到他光速的拒绝又大笑起来。


瓜林也坐下来,在安可乐身边并排躺下,双手举着手机看旅游攻略,安可乐侧过身去看瓜林的侧脸,瓜林没在意,继续专注地搜着哈尔滨冬季景点,“我看网上说可以去索菲亚教堂喂鸽子,还有几个博物馆,不过我估计你都没兴趣……”


安可乐没有在听,他也没法分出多余的精力去听,眼前专注的瓜林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小半年,虽然也会经常连麦视频,但与面对面还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把瓜林举着手机的手抓下来,握紧放在胸前,瓜林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安可乐在床上蹭了几下,离瓜林稍微近了些,把头深深埋到瓜林的颈侧,他的呼吸打在瓜林的颈动脉上,又在狭小的空间里反扑回自己的脸上,在眼镜片上造出一片白雾。北方的室内有地暖,就算是最冷的二月,也保持着25度的室温,但此刻安可乐觉得全世界的温度都只集中在这个不超过十立方厘米的角落了。


瓜林也转过身,用另一只手臂搂住安可乐的肩膀。他不知道我在犹豫什么,痛苦什么,安可乐想,但没关系,这不影响我们相拥。



 

在中央大街上的俄罗斯餐厅解决了他们的下午饭后,瓜林说附近有一座铁路桥,吃完饭去桥上走走吧,安可乐说好,反正他们也没有计划,现在正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


说是附近,但也有一公里,这在零下十几度的北方是一段漫长的路,他们慢慢穿过江畔的斯大林街,有零零散散的行人像他们一样在沿着江边散步,生活的节奏在这个工业城市好像被无限地放慢。


他们终于走到了铁路桥,灰黑色的钢铁桥梁两侧只有很窄的两条人行道,中间的废弃铁轨被玻璃覆盖住,有一对情侣正走在上面玩跳格子的游戏。或许是因为阴沉的底色,又或者是来源于金属的质感、钢铁斑驳的锈迹,安可乐仿佛从铁桥上嗅到一股来自上世纪的肃穆的陈旧味道。身后是一个小型旅行团,导游正举着小旗子和麦克风给游客们讲述这座桥的历史,可就算是百年的桥梁最终也只不过是一座桥,它在上世纪初竣工,又在十年前停用,这就是导游能讲出的全部了。


十年前行人走在这条路上时,也会与绿皮火车擦肩而过吗?列车扬起的风会带起铁轨上的雪沫吗?安可乐突然开始了无边际的想象,有一阵大风刮过,他闭上眼睛,幻想那是一辆老式的绿皮火车,载着成百上千的旅客驶向南方的某个城市,成都、上海、或是广州。列车带动铁轨再带动整座桥都开始战栗,刺耳的汽笛声和火车呼啸而过的气流声让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变了形。


“我很多年没坐过这种火车了。”瓜林打断了安可乐的想象。他正站在人行道上,透过铁栏杆探头看向桥下的冰面,几百米宽的江面此刻完全被冻住,桥下是片冰场,几十个人正在上面滑冰。“来哈尔滨之前,我以为冬天这里会有零下几十度,人们都穿成北方来客的样子,穿着皮草戴着棉帽。”


安可乐听到瓜林对东北的想象,笑个不停:“哪有那么夸张,比北京冷一点而已。”


他们走到了铁路桥的尽头,正要折返的时候,瓜林突然伸手指了指江面:“那里有一只鸽子。”安可乐顺着手指的方向去看,果然有一只白鸽,它似乎是感应到了桥上的视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跟雪地相比,白鸽就像是灰色的,但飞到灰蓝色的空中,就变得不一样了。


“你想做一只鸽子吗?”瓜林问。


“当然想了,谁不想?”安可乐回答。

 



与佛系的安可乐不同,瓜林回到民宿后,用一小时的时间给接下来的两天做了完整的计划,在计划里,他们每天九点半出门,准时吃一日三餐,第一天去逛索菲亚教堂和中央大街,晚上去冰雪大世界,第二天则坐客车去雪乡。


瓜林在备忘录里工工整整写下两天的计划,然后给安可乐看,安可乐说好好好都听你的,他们俩肩并肩地靠在床头,交换了一个吻,室内暖黄色的灯光像蜂蜜一样浓稠而温热。


安可乐推推瓜林:“去洗澡。”瓜林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钻进衣服抚摸着他的腰间皮肤:“一会儿去。”他在安可乐耳边低语,话音带起似有似无的一阵风,钻进耳廓深处。安可乐躲避开,却被对方不依不饶地追上。


像是雪地里兀地燃起一团火,他们吞下火苗,热度在他们身体里横冲直撞,痛苦又快乐。接着微麻的电流在身前激荡,脖颈向后仰起,绷成一条漂亮的弧线,粗重急促的呼吸中偶尔泄落几声呻吟。


之后世界重回寂静,他们依偎在一起,闭着眼睛安静地等彼此狂跳的心安稳下来。


第二天两人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瓜林在床上坐了一会,打开手机又关上,“乐姐……”他有点沮丧地说,“我们的计划泡汤了……”


安可乐把瓜林拽回床上躺下,“那正好再睡一会。”


瓜林从安可乐怀里挣脱开来,“我们不是出来玩的吗!不行,快起床,起码要出去逛逛吧。”


“好好好,听你的瓜老师。”安可乐投降了,也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服洗漱,来都来了,不能浪费,他想。



 

“旅游好累啊瓜老师……”安可乐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趴在沙发上,他们今天在中央大街逛了整整一个下午加晚上,晚上下了小雪,瓜林在路过特产店的时候看到橱窗里的大列巴,拉着安可乐在大街上笑到抽搐。“我要拍照发给面包包,问问他吃不吃哈哈哈哈。”瓜林一手拿着冰棍,另一只手用手机拍照,安可乐在旁边帮他端着烤冷面的碗,还要小心地用手挡住,免得雪花飘到碗中。


“嘶!”瓜林倒吸一口冷气,北方的冬天干燥,冷风一吹皮肤都变得脆弱,刚刚他想要在黑暗中摸到顶灯的开关,却在收回手时被木门框上凸起的一根倒刺划伤了手背。他下意识地就想用嘴去裹,被安可乐看到,从沙发上弹起来拽住手及时制止。“脏不脏啊,就直接往嘴里放?”安可乐一边教训着瓜林一边穿鞋出门去买酒精和棉签。


哈尔滨的冬天雾霾很重,几乎比得上几年前的北京,安可乐被浓重的烟味呛得咳嗽了几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一对夫妻牵着儿子的手与他擦肩而过,父亲的手里拎着一个家乐福购物袋,里面装着芹菜和韭菜,大概是要包饺子,孩子在街上的一小块冰面上打滑,母亲用手紧紧拽着怕他摔倒。安可乐听到背后传来的欢声笑语,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可那个家庭并没有在雪夜为他驻足,声音与温度都随着北风一同被吹远了。



 

这场雪持续到了第二天,并且越下越大,瓜林拉开窗帘时被窗外的景象吓了一跳,马路上的雪几乎有车胎那么高,环卫工和市民们都在卖力地扫着雪。“好大的雪呀乐姐,我想我们去不了雪乡了。”瓜林说。


安可乐也走过来看,也被外面的雪景吓了一跳,他打开天气APP,看到三小时前推送的暴雪预警,高速公路因为暴雪封闭了,他们买的客车票自然也作了废。安可乐有点无语,“怎么极端天气都能被我赶上啊,我真的有点毒的。”瓜林笑笑说,“别乱说,这场暴雪没撞上我们回去的航班不是很幸运的事吗?”


安可乐又看看窗外,再看看手机,最后泄气地坐回沙发上,“那我们今天干什么?”


其实他对雪乡没什么兴趣,北方人怎么可能对雪有好奇心?但好不容易与恋人出门旅游,自然是想要顺着对方的意图。瓜林再次打开手机搜索攻略,但哈尔滨除了冰雪以外属实没什么可以游玩的景点,过了大概十分钟,在他打开关闭收藏了不知道多少个链接后,瓜林终于抬起头说:“我们去呼兰吧。”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名,安可乐在坐上网约车的时候还在百度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最后他得出结论:有一条河,一位作家的故居,还有一个水上乐园,可是水上乐园冬天也会开吗?不过无所谓,既然瓜林想要去,那便去。


不过这个想法在他们下车的瞬间被推翻了,安可乐看着眼前无人看守的水上乐园,终于懂得了为什么司机一直在跟他们确认目的地。“为什么要来这里啊瓜老师?”安可乐问。


瓜林在乐园的大门口转了两圈,果然无人看守,他轻巧地从停车场外的道闸上翻过去,看得安可乐目瞪口呆。“我看攻略说这里冬天没人来,有几百平米的没人破坏过的雪可以踩。”瓜林在雪地上肆无忌惮地留下自己的脚印,场地中央的一小块雪被阳光照融化了,变成了一片浅浅的湖,雪水沾染了瓜林鞋底的灰,也变成了灰色,灰色的冰水粘在瓜林的棉鞋上洇出更深的灰色痕迹。安可乐也翻过道闸,去踩那片雪,这片被完整保留了一个多月的完美雪地上从此留下了第二行脚印。


“乐姐!”瓜林突然喊他,安可乐抬起头,却被一个雪球糊住了脸,在他低下头疯狂擦脸的时候,听到了瓜林肆意的笑声。安可乐自然不会任凭自己吃亏,他也蹲下身团起一个雪球冲瓜林砸过去,碎雪砸在身上,从领口掉进脖子,又被体温融化渗进衣服,一时间,这个冷清的空地上响彻着他们的嬉闹声。


最后是怎么扭打到一起的,安可乐已经不记得了,无非是你来我往扔雪球到最后有人先急了,总之最后他们一起躺在了河边的雪地上。对岸突然传来响声,是有人正在白天放烟花,安可乐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今天是元宵节,有些不限制烟花爆竹的城市把正月十五作为法律允许的最后一天。北京市区对烟花的管控很严,安可乐从有记忆起,几乎连鞭炮都没亲手放过,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到如此盛大的焰火。


“他们为什么要在白天放烟花?”瓜林问。


“没卖完的烟花,又快要过期了,所以就都放出来了吧。”安可乐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对岸的天空,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与烟花升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太阳从云层后绕了出来,突如其来的光刺痛了安可乐的眼睛,他连忙扭头看向别处,可别处也是茫茫的反着光的白雪,安可乐只好闭上眼,但阳光留下的刺眼画面仍然停在他的视网膜上,眼前是红彤彤的一片。冰雪的寒意慢慢透过羽绒服和毛衣渗进他的身体,很冷,可是安可乐并不想坐起来,这是他人生二十多年来少有的绝对自由的片刻。


逃走吧,逃到一个没有宗法礼制能干涉到他们的无人之境,没有世俗、甚至没有一个人能注视到他们、干涉他们,他们需要做的就只有躺在芦苇丛中,把身体埋进厚厚的白雪,身边是冻在冰面上的游船和无人看守的水上乐园,头顶是没有温度的太阳,偌大的呼兰河口此刻只余你我二人。远处的烟火还在放个不停,只是再明艳的焰色反应在白天看来都是相同的金色烟花,颇有些不合时宜,等到这场焰火结束,他们就要回到现实,回到人群,安可乐突然想问问瓜林你敢吗?我敢直面家庭与世俗的审视,你敢吗?



 

第二天,正月十六,他们在机场道别,安可乐十点的航班回北京,瓜林则要在太平机场再多等一小时。


瓜林陪他坐在登机口的长椅上,越临近登机,安可乐便越沉默,直到广播里传来广播员提醒登机的播报:飞往北京的旅客现在可以开始登机。安可乐站起身,拿起行李箱,转身想要对瓜林最后再道一声别,虽然日后还可以在网络上连麦视频,但下一次见面终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甚至安可乐都不确定是否还有下一次机会。


“你要问什么吧,趁现在快问。”瓜林早就看出了他这几天心事重重,“你不问我怎么知道我的答案?”


那你敢吗?安可乐便问了。


“我当然敢了。”瓜林回答了,没有一点犹豫,如同他一向的风格。


“那么等到明年的春节,你想来北京看看雪吗?很少有哈尔滨这样的大雪,下过雪后也会很快被环卫工清走,但是跟东北的雪还是不太一样。”安可乐说。他在紧张的时候会喜欢摆弄什么东西,正如现在不幸留在他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按钮。


按钮被瓜林解救出来了。“一言为定了,”瓜林说,“明年去北京,下一年你陪我去台湾。”

 

 

END.


安可乐揍了你一拳

 


“乐姐,今天玩什么?”


瓜林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短短八个字被他敲出了《出师表》的气势,不知道的都以为对面是跟瓜林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有方块对此见怪不怪,只要一听到瓜林用力敲键盘的声音,就知道他是在和安可乐聊天。瓜林这人属实不太会伪装自己的情绪,和安可乐说话时要刻意抬高音量,和安可乐发消息时也要刻意用力敲键盘,反正键盘是公司的,敲坏了也有人报销,不用他自己掏钱。


“你这算不算公费谈恋爱?”方块忍不住问。


瓜林愣住,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也慢了下来。“什么恋爱?”


什么什么恋爱,方块也愣住。“你们没在谈?”


“谈什么?”


“你们没在谈恋爱???”


“咩啊???”


这不扯淡呢吗,方块简直怀疑自己对直男的判断标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瓜林其人,上班摸鱼QQ聊天,下班公费YY聊天,而每次坐在他旁边打LOL的自己,自然是能把他不加掩饰的甜腻小情侣打电话行为尽收眼底。


这还不gay?这还不gay??


如果这都不算gay,那蓝宇算什么,CMBYN算什么,蓝色大门又算什么?方块虽然是直男但也算阅片无数,他在脑海中检索自己看过的高分同性片单,如果他俩不是gay,那什么样才能算gay?


瓜林意识到两人间的交流绝对出了问题,他把目光从显示器上扯开,严肃又慌乱地看向方块,“我很gay吗?”他问。


方块点了点头。


“我……我哪里gay,打游戏的直男的事,能算gay吗?”瓜林摇头晃脑,一边咕哝着什么“凭空污人清白”,什么“‘直男’有四样表现形式”。


方块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审视着瓜林,两分钟后瓜林败下阵来,率先投降:“就那么明显吗?”


方块点点头。


“可是……可是……”瓜林在转椅上坐立不安,耳机被他从头上摘下挂在脖子上,方块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滴滴滴滴的QQ消息提示音。


“我不觉得……我是说,我以为我们只是好朋友?”


方块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跟自己的好朋友也会连麦到凌晨三点吗?你会压缩自己的睡觉时间只为了跟自己的好朋友多聊几个小时吗?”


“……裤哥,你真该去看看你们的直播录屏,你不知道你每天连麦说话的声音有多么像热恋中的情侣,你还在公司啊!”方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迟钝的基佬朋友。


瓜林从善如流地打开B站搜索录屏,随便打开一个听了一会,脸越来越红。方块看了一眼屏幕,是上周他们玩冬日计划那天,自己也在现场。


就是说怎么会有人把冬日计划玩成这样啊,能不能去给冬日计划制作组道歉啊?方块回想起自己有幸与瓜林一起玩过几次的经历,是狼就砍,是队友就安排任务,所以说一个充满欺骗与背叛的游戏是怎么被他俩玩成蜜月带妹的?方块说不出来,方块想不明白。


“就这么明显吗……”瓜林喃喃道,他仍在修补自己的人生观与恋爱观,这对于一个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直男的人来说确实有些突然,他需要一些时间。


“说起来,”瓜林突然来了精神,“今天是我和安可乐相识一百天耶!”


方块:?


方块:“所以呢?”


“所以我跟安可乐说了,我问他今天要不要玩点别的庆祝一下。”


“怎么会有直男特意去庆祝自己与好朋友相识一百天呢……”方块心很累,他真的不理解。


“不如我趁这个日子和他表白吧。”瓜林的语气平和得就像是他要趁这个日子和安可乐打一局双排。


“表白可以啊百天正适合表白……”方块附和道,“嗯?什么?你要干嘛?”


“我要表白。”


“跟谁表白??”


“安可乐啊,不然呢?”


“等等,等等。”方块觉得此刻瓜林的进展快得让人恍惚,“你三分钟前还在质疑自己的性取向,怎么三分钟过去,就决定要表白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瓜林突然激动了起来,正襟危坐手舞足蹈地给方块解释他的表白观:“表白这件事呢,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天时,一百天对吧,地利我们隔着网线暂且不提,人和嘛,就是你了。”


突然被迫成为人和的方块有点懵,但他决定不插嘴。


瓜林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方块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想到在表白方面也是如此。“你觉得我是开播前表白好,还是下播后表白好?”


方块想说我觉得你直播时表白最好,但仅剩的理智阻止了他。


“要不还是下播后吧,虽然我有安可乐也喜欢我的自信,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


方块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从刚才开始,就断断续续传来一些滴滴滴滴的声音,“对了瓜林,你是不是在聊QQ来着?跟安可乐?”


“万一……”瓜林的声音哽住了。


“我焯。”


“我焯乐姐!”


瓜林把转椅转回它该有的角度,扑到电脑桌上,因为他过久没有回复,电脑屏幕已经自动进入了黑屏。



 

安可乐:玩什么都行啊。

安可乐:对了瓜老师。

安可乐:就我觉得我们认识也这么久了,我现在说这些话应该也不算突然。

安可乐撤回了一条消息,并揍了你一拳。

安可乐撤回了一条消息,并揍了你一拳。

安可乐:还在吗瓜老师?

安可乐撤回了一条消息,并揍了你一拳。

安可乐:好吧。

 

 

 

1月14日晚六点半

 


直播间的粉丝很惶恐,她们不知道安可乐没直播的两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直播间就快要冒粉色泡泡了?


方块很无语,他在反思自己今天是不是不该帮瓜林戳破这层窗户纸。我明明是帮瓜林追到了男朋友啊,不就是路程有点波折空气有点稀薄吗,但最后结局是好的啊,怎么会这样呢?我不光要被瓜林甩锅,还要被瓜林踹,我不是你们的红娘吗!


而瓜林很幸福,他在今天先后经历了发现自己是gay,错过表白,反表白成功等一系列跌宕起伏的剧情。为了感谢方块的助攻,他决定将某位熟悉的水友介绍给这位伟大的同事。



END.


二百分钟失恋

 

 

17:00

 

瓜林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向等候登机的队伍,冬天人们都穿上了外套棉服,虽然候机室里的人仍然是那么多人,却显得拥挤了不少。他请了年假去成都,下午五点四十的航班,八点到,航空公司是他第一次坐的川航,以飞机餐和老干妈远近闻名。


他松开拉杆,用左手拿着登机牌,巧妙地用拇指挡住个人信息,对准隔着一面玻璃墙的正在装托运行李的飞机,拍了一张照片。


瓜林过去并没有拍机票的习惯,他不常旅游,毕业后除了同事团建以外,他的社交范围也主要集中在网络上。


拍机票是种无意义的仪式感,拍下来无人可发,发出来无人回应,且拍完照后这张机票就会失去它的价值,被随意夹在哪本书里做临时书签,躺在背包底层被来来往往的行李压皱,或是直接被撕碎,与托运单一起被扔进机场的垃圾箱。


——他曾经是这么想的。


可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更新自己的认知,否定自己的过去。瓜林不是个嘴硬的人,说否定就否定,说拍就拍,拍一张照片又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背信弃义,而且他不光要拍,还要修图。


半年前自己对“拍机票发朋友圈”的嗤之以鼻早就被忘在了脑后,裁剪成正方形,调亮度对比度饱和度色温。嗯,这个色调总算能让莉莉丝画师满意。


他退出相册打开微信,找到置顶前列的那个对话框,发送原图。然后又把照片不停放大再缩小,反复确认上面没有漏出隐私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一个小飞机emoji。


“要登机了?”安可乐给他发来微信,瓜林有点惊讶,他以为安可乐至少要等到五点半飞机起飞后才会睡醒,都已经做好了落地时才看到回复的心理准备。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瓜林回复。


安可乐秒回了,“定闹钟了,你今天不是要过来吗,怕睡过头。”


瓜林被这直白的理由击中,回复了一个圣光猫猫表情包,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不过这样的沉默并不会让人尴尬。右手的中指与食指敲击着手机壳,敲出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出来的节奏,瓜林跟着节奏小声哼起了歌。


看看朋友圈,瓜林想着,手指右滑离开安可乐的聊天框,指南针形状的图标右上角已经有了几十个新提醒。


有说他踹狗的,有祝幸福的,还有几个不明真相的圈外朋友以为他是去旅游的,热心地给他推荐成都美食。


哼哼,正经人谁冬天去成都旅游,我是去网恋奔现的。瓜林笑成了得意小狗,翘起来的嘴角藏在口罩后,感谢上海严格的防疫规定,没有人会看到他扭曲的表情。



 

17:25

 

安可乐本来在和瓜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广播提醒乘客飞机即将起飞,请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


好吧好吧,“乐姐我关机了”,瓜林给安可乐发去最后一条消息,又等了一会,直到看到安可乐的回复才心满意足地打开飞行模式。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飞机还是没有起飞,甚至还停在原地,都没有滑行到跑道上。


瓜林抬头看了看前后,没有空姐在,于是他又偷偷关闭了飞行模式。


安可乐没有再发来消息,但他去水舰长群了,于是瓜林又打开QQ,顺着特别关心提示一路往上翻。安可乐果然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提前三天就说今天晚上有事,只播两小时,刚才又忍不住在舰长群里说瓜老师今天也来不了,瓜老师在飞机上。


舰长们开始了有端联想,提示已经明显到这种程度,谁都能猜到他俩今天要干嘛。瓜林趁乱在群里发了个圣光猫猫,果不其然,收获了几十条问号刷屏,其中包括安可乐的。


“你不是要起飞了?”安可乐来私聊了。


“快了快了,还没飞呢,我趁机再玩会手机。”


“叫你关手机你还发信息,你叉叉!”


飞机动了,这次瓜林终于不能再浑水摸鱼。“这回真关机了乐姐,成都见!”


 

 

19:10

 

瓜林从起飞睡到现在,错过了飞机餐饮料和老干妈,空乘在他面前的椅背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说需要餐饮的话可以按铃,瓜林想了想决定还是算了,一会落地了肯定要跟安可乐去吃夜宵。


这个时间安可乐应该已经开播好久了,一想到这一点,瓜林就丧失了睡意。我不能接受,瓜林想,让我看安可乐,让我看安可乐,我要看安可乐。


让我看安可乐。


瓜林从背包里拿出iPad,为了方便,他每次坐飞机都会把背包放在脚下,平板里缓存了好几部电影,还有几个游戏实况视频,都是他一直想看的。


没意思,瓜林看了两分钟就合上了保护套,电影哪有安可乐有意思,可是他现在没有网,怎么也看不到安可乐。


看不到现在时的安可乐,但是瓜林可以看过去时的安可乐。于是他打开微信,把两人的聊天记录调到最早的那天,十二月的前半是冷漠的浅灰色,从加上好友的那一天起,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纯黑。


瓜林戴上蓝牙耳机,接上手机的蓝牙,从第一页聊天记录开始,逐条听安可乐的语音。


我这样好像一个狂热的粉丝,瓜林想,但是他一点都不在意。我就是安可乐的粉丝,安可乐的狂粉,我就要系着红色的应援带给安可乐打call,虽然看起来很傻,但是无所谓。


 

 

19:50

 

好漫长的航程,瓜林今晚第一百次想说出这句话,漫长到他把安可乐的语音翻来覆去听了一遍又一遍。可是还有十分钟,怎么还有十分钟,原来从得意小狗变成流泪小狗只需要三小时五十分钟。


我好像失恋了,瓜林突然无端联想道,在这架飞机上,与安可乐失联的二百分钟,我失恋了。


想完又立刻唾弃自己的谐音梗,如果谐音梗真的要扣钱,他一定已经被扣了一辈子的提督钱。


 

 

19:55

 

还有五分钟,飞机的高度已经降得很低,瓜林可以看到城市里的霓虹灯带。这是他第一次来成都,天府之国,熊猫之乡,瓜林的脑中突然闪过这句旅游广告。熊猫算什么,熊猫什么都不是,熊猫哪有安可乐可爱,瓜林想。

 


 

19:57

 

飞机滑轮突然触到了地面,对此毫无准备的瓜林被随之而来的颠簸震得五脏六腑都缩在一起。


乘客们都醒了,黑暗的客舱里一瞬间多出了一百多个光源,其中当然也包括瓜林的。戴好蓝牙耳机关闭飞行模式打开哔哩哔哩进入安可乐直播间一气呵成,提督霸气的进场特效向几万名观众昭告自己落地的新闻。


感谢靠谱的四川航空,瓜林提前三分钟走出了失恋。



END.


台风眼



运营商发来短信:上海应急管理厅、省气象局提醒您:受今年第6号台风"烟花"影响,18日夜间到19日,我市东部有暴雨到大暴雨,自东向西风力逐渐加大到9级至11级。请防御强降水和大风等灾害,海上过往船只、作业渔船和人员及时回港避风,游客不去江畔游玩。


安可乐的飞机刚刚落地,关闭飞行模式的五秒后,微信QQ的私聊群聊还有因定位改变收到的上海当地发来的欢迎短信一股脑涌进他的手机。首先看QQ,他的房管、游戏工作里的好友都在这里联系,然后是微信,三次元生活有关的人一般用这个交流。他挨个对话栏看了一遍,没什么需要在意的留言,于是安可乐最后打开了自己的短信,欢迎来到上海,您有话费福利可以领取,您有2134积分未使用……安可乐快速滑动屏幕,等到他确认这十几条短信里也没有值得留意的通知后,他点了APP左下角的“全部已读”,退出了APP。


这是2022年的七月,三十分钟后他会坐上开往酒店的网约车,五十分钟后会收到台风预警短信,三百分钟后会见到瓜林。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给安可乐发微信来确认赛程,他来上海参加学院杯八强赛,订了十天的酒店,如果有幸打到最后就直接住满十天,输了就正好用剩下几天在上海转转。安可乐看到表格中熟悉的名字,在过去的近一年里,他们的名字几乎都是并排出现,而不是像这样分列在左右两侧。如果他们运气足够好的话,可能会在决赛遇到,安可乐想。


网约车司机很健谈,一路上都在给安可乐讲他刚上初中的女儿,安可乐有些晕车,却因为不想扫他的兴只好强打起精神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怎么这时候来上海,台风就要来了。”司机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安可乐一愣,“台风?”手机震动两下,有新消息,他低头看了下,正巧是运营商发来的台风天注意事项,登陆日期就在明天。安可乐平时都呆在家里直播,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这次来上海也主要是在酒店和比赛场地之间的两点一线,根本没有想过去看天气,更不会想到会遭遇台风。


安可乐打开微博,上海市天气在同步播报着台风路径,虽然“烟花”还没有登陆上海,但受其外围环流影响,沿海沿江地区已经下起了阵雨。


“这预计是今年最大的一场台风,新闻说登陆时可能会达到超强台风的级别……”司机继续自顾自地聊天,车外已经下起了小雨,细密的水珠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司机启动了雨刷器,似乎是终于察觉到安可乐不太愿意说话,选择终止了这场单方面的对话。



 

网约车停在了酒店楼下的停车场,司机从驾驶座艰难地转过身把不小心睡着的安可乐叫醒,安可乐走进酒店办理入住手续,他对照着房号把行李箱在酒店客房里放好,然后就去楼上的会议厅签到。上行的电梯里有一个男人在打电话,是有些分不清前后鼻音的台湾腔,熟悉得让安可乐恍惚。


他向男人点头致意,男人看到安可乐自己也愣了一下,随便交代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比赛加油啊,争取在决赛相遇,瓜林。”安可乐说。

 



生疏这个词,安可乐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自己与瓜林之间发生,他们只用两周的时间就走到了亲密无间。倾盖如故,安可乐莫名想起这个成语,初中时语文老师用粉笔板书四个大字,出处早就被他与课本知识一起扔在十年前的某个课间,游戏、漫画、树下的蜻蜓,这才是他该记住的事。人际关系已经很多年不在安可乐的考虑范围内,职业和作息的特殊性让“新朋友”这个词也几乎成为奢望。


安可乐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何发生的,与瓜林相识以来的一切都像是在坐火箭,放在作文里就是一篇没头没尾的五百字零分作文,不曾铺垫就进入高潮,又在没有伏笔的情况下迅速冷却。那天瓜林毫无征兆地找他说要退坑了,祝你以后一切顺利。安可乐想说你退坑HPMA还可以一起玩别的,我已经买好了之前粉丝推荐过的所有双人多人游戏,你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们一起;想说我还欠着四百舰的福利,一顿饭拖到现在都没来得及约成。他们有太多轻易许下却来不及兑现的诺言,年假解说线下赛,疫情让这一切一拖再拖,直到再也没有了实现的机会,连同那些安可乐没来得及想明白更来不及说出口的暧昧关系,甚至他们连微信都没有加过,一开始觉得没必要,后来有必要了却找不到机会开口,再后来就连必要也没有了。好友列表里的那个小圆脸拉文克劳几个月没有上线过,穿着几个版本前的时装和那顶万年不变的旅行者礼帽,头像下面的时间从几小时前到几天前再到上不封顶的一个月前,哪怕网易扩充好友位的速度早已跟不上他提督老板增长的速度,安可乐也没有删掉那个永远不会亮起头像的好友。


他了解瓜林,退坑绝不是离开的唯一理由,但瓜林看起来并不想多说。于是安可乐问没出什么事吧,瓜林说没有,安可乐说没事就好。


所以就这样结束了,双人直播间封面挂了半年终于要换下,每晚的直播内容又回到了单排冲分,没能说出口的感情被突兀地拦在胸口独自消化,安可乐以为生活会永远回到半年前的状态,虽然突然但也不算意外。


如果瓜林的账号没有再亮起过的话。

 



新赛季,新卡,新环境,安可乐一如既往地通宵单排,HPMA更新了公平赛,积分前六十四名可以获得本赛季的官方比赛资格。他为了这个名额在公平赛里泡了整整一个月,游戏的热度早就比不上刚开服的时候,决斗场里能匹配到的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人,对公平赛感兴趣的人数更是远远比不上天梯。安可乐打到一万分的时候就已经很难匹配到人了,再后来等待的时间几乎也要赶上一局比赛的时长,于是就连从来不记对手名字的安可乐也对这次入围的人如数家珍。


瓜林的头像是在新赛季开始后五天突然亮起来的,那天凌晨四点安可乐在等待匹配的间隙打开好友列表想看看还有谁在线,却见到了那个意料之外的人。安可乐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熬夜出现了幻觉,他退出好友列表,又再进来,那个头像和那个ID还是明确地站在他好友列表的置顶。巫师信息,个人空间,社区主页,安可乐疯狂地去确认瓜林的所有信息,网易会把一些很久没有上线过的账号据为己有去做天梯上的人机号,可安可乐没想到就连段位这么高的有名账号也逃不过这个结局。他正想给对方发私信,向虚空发泄自己的愤怒,打了一长段话后游戏头像下的状态却突然变成了“决斗中”,安可乐按在回车键上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他试探着观战了两局,确实是瓜林的打法,用着几个版本前的旧卡组和落后的打法,能看出水平,但更明显的是生疏。


要去聊天吗,要去问问他为什么回来吗,还是假装没看见?安可乐还在纠结该怎么做,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删好友这件事,瓜林却先发来了私信——一张哭泣猫猫的动图——在他连跪五局之后。


安可乐下意识地就要回复,在瓜林没有上线的两个月之间,游戏版本大更新了两次,他因为各式各样的BUG卸载重装了五次,游戏里的聊天记录不断清空再清空,于是此刻他和瓜林的聊天框里就只有那个哭泣猫猫。秒回还是不秒回?秒回会不会暴露我一直在观战的事实,但自己没有在决斗中,不秒回又有些刻意。安可乐字斟句酌增添删改了好几次,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失去了秒回的机会。


发什么都觉得不对,安可乐用力点了两下鼠标,发了一个震惊熊猫头表情包过去,当你不知道如何回复时,表情包永远不会冷场。


他开始了下一局匹配,等待的三分钟里,没有人回复,四分钟后从决斗界面退出来,还是没有红色圆点出现。


冷场了。



 

安可乐不是唯一一个留着瓜林好友的人,第二天他从昏睡中醒来,打开QQ和B站,几百条消息,无一例外全是在说瓜林。


“瓜老师回来了。”这是简单直接的粉丝。


“瓜老师昨天上线了啊啊啊啊乐姐你看到了吗!”这是激动到语无伦次的粉丝。


“乐姐,今天凌晨瓜林上线了,好像还氪了不少,他魔法书满级了。”这是理智分析的粉丝。


等一下,什么满级?安可乐看到这条私信,刚刚清醒过来的大脑需要一些时间去处理这句话里的信息,他翻身坐起打开电脑启动游戏,瓜林下线了,书等确实满级了,但段位还在史诗一,不知道是没继续打还是在段位保护的情况下连跪。


“昨天太困先下线了,你书等怎么满级了?”安可乐在QQ上留言,他没记错的话,瓜林直到退坑前书等也只有八十多级,到满级不知道要氪多少。为什么突然离开,又为什么会突然回游,为什么会在以前不屑一顾的游戏里充值抽卡,是本人还是把号送了出去?他有无数个问题想要让瓜林说清楚,却又想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瓜林还在这里,就算不能一起双排,至少还可以一起跳跳舞。


“缺太多新卡,打不了公平赛,就氪了。”瓜林回复得很快。


实在到无法反驳的理由,安可乐又敲键盘:你要打线下赛?需要我陪你练习吗?


瓜林婉拒了,"你也要冲分吧,我自己找人就好。"


这倒是事实,安可乐是决定要打到线下赛的,理由他也说不清楚。他平日佛系惯了,自己的号打上万分就打老板号,第一次冲排名,才知道国榜前列的皮下打手有多卷。“那你有需要叫我,哥带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除了画画”。



 

“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就遇到了,本来还想等你到酒店后约你出来吃饭呢。”瓜林收起了手机,他左手的长柄伞上的雨水没有甩干净,伞尖还在滴水,落在驼色的地毯上留下深灰色的痕迹。


“你也刚到?”安可乐问。


瓜林是坐地铁过来的,工作日下午的三号线也是人挤人,酒店离地铁站出口不算太远,但雨已经从两小时前的毛毛雨变成了中雨,东南风将雨水斜斜打在瓜林的T恤上,浇湿了半条裤子。


这其实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没有互发过照片,安可乐也没有主动去搜。他设想过很多与瓜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从2021年设想到电梯门打开前,世界线在与瓜林有关的事上发展出无数个分支,有瓜林来接机,两人见面后首先是一个用力的拥抱;也有他们约在某个火锅店见面,安可乐来得有些迟,进包厢的时候瓜林坐在水蒸汽后对他说你很坏安可乐;甚至是某一天偶遇在另一个城市的街头,素未谋面的两人在人群中听到熟悉的声音一起停下脚步……安可乐的朋友说他是一个比热容很大的人,热得很慢,冷得更慢,安可乐没有听懂这个物理定义,但他听懂了朋友的意思。瓜林宣布退坑那天他本想停播一天,除了扔垃圾取快递以外几乎不出门的安可乐破天荒去咖啡厅坐了一下午,玻璃窗外的蔷薇花墙已经长满了粉白色的花骨朵,不知道上海会不会种蔷薇,安可乐发着呆,思维漫无边际地发散,但所有的分支最后都与瓜林有关。下午五点时安可乐打开手机,看到B站和QQ的私信多得快要爆炸,让他的手机卡了半分钟。 不用安慰我的,我已经不是把感情当做比生命事业还要重要的初中生了,安可乐看着满屏的抱抱简直心烦,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这样有聚有散吗,于是当天他准时开播安慰粉丝,“我和瓜老师以后还会联络的,等他找到下一个感兴趣的游戏我们就一起玩,你们不要太难过。”


当晚下播后安可乐照旧熬夜剪素材,复盘时听到自己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像在描述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在会议厅登记完后,安可乐问瓜林接下来有没有安排,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瓜林说正好楼下就有一家火锅店。台风快来了,中雨从一小时前就开始下个不停,安可乐第一次正面经历台风登陆,他曾经居住过的北京和成都几乎不会受到台风的影响,比起对极端天气的担忧更多是好奇。


“你不要好奇这个呀,台风很可怕的,这一次的烟花更是超强台风。”瓜林往火锅里下了一盘牛肉,辣椒在沸汤中浮动,“我大学在广东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辅导员给每个人都发了宽胶带贴住玻璃窗,高楼在狂风下都在轻轻晃动,台风过境后学校里的紫薇花全都被刮秃了,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自然灾害的可怕。”话说完,牛肉也熟了,瓜林用漏勺刮开汤底上的辣椒捞起一片肉放进蘸料。


或许是天气的缘故,明明正是饭点,火锅店里却没什么人,安可乐用筷子尖戳着被辣油浸透的土豆片,“加个微信吧。”他突然开口。这句话话在嘴边绕了半年,终于借着火锅的热气说了出口。


瓜林左手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右手还拿着筷子,嘴里嚼着牛肉没法出声,示意安可乐扫码,加上好友后又继续埋头吃肉。


“你之前在QQ上说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安可乐终于加到了这个迟来半年多的好友,却更提不起兴致。他一直觉得瓜林是一个难懂的人,就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瓜林为什么会在几百个主播中选择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安可乐的直觉告诉他,瓜林要说的那句话非常重要,这会是他们短暂却又深刻的情谊中最根本的注解。


可瓜林只是继续专注地吃着毛肚,火锅店外已经是风雨大作,梧桐叶被吹落了一地,沾上了雨水贴在地上,台风即将过境,整个徐汇区似乎就只有他们两人还在专注且平静地吃着火锅。


“吃完饭再说吧,先吃饭,我午饭没来得及吃。”瓜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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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在无数种美食中选出一种品类用来聚餐,百分之八十的人会推荐火锅,小小的一口锅却能最大限度地做到有来有回,被热气熏温的不止是气温,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温度。


瓜林其实不太喜欢重庆火锅,他能吃辣但不常吃,瓜林从小在遥远的华南长大,吃得最多的是潮汕牛肉火锅,牛骨白萝卜熬成的清汤和沙茶酱才最符合他的胃口,可网友面基,比起自己更应该考虑对方的口味。


更何况那个人不止是简单的网友。


餐桌对面的安可乐有些心不在焉,瓜林一眼就能看出来,虽然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但安可乐是有些藏不住心情的人。他直播多年,擅长伪装自己声音中的情绪,但显然没有在表情管理上下过功夫,安可乐在等自己吃完,然后说出那句话,瓜林很清楚。


宽粉在火锅里煮了太久,辣味渗透进了最里层,瓜林喝了一口酸梅汤,终于决定放过安可乐,他放下了筷子。


瓜林坏心眼地观察着安可乐的表情,果不其然,他皱起了眉。“我先来讲讲我自己好了。”



 

“我很累了。”瓜林用这一句作为自己故事的开头,“你应该也懂吧,每天数不过来的私信,一举一动都要被人评判,把人推上神坛却又期待着形象的崩塌。”


瓜林记得自己第一次想要逃避的那天,安可乐在舰长群里认真地给他规划有自己参与的未来,那时的瓜林比起感动期待,更多的是对于“未来”的恐慌。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个激情有余勇气不足的胆小鬼,惧怕约定,逃避亲密关系的建立,他看着安可乐一点点入侵自己的生活,从直播间到私下,从游戏到现实,安可乐送给他的凤凰乐高到现在还摆在他的工位上。我好矛盾,瓜林想,我在逃避,却又渴望着安可乐的靠近,那只凤凰就是铁证。

 



“其实我这个人现实生活挺烂的,对什么事都没太大追求,没有什么高情商,甚至在处理很多事的时候还有些幼稚。”安可乐安静地听着自己说话,瓜林却先走了神,隔壁桌的客人吃完离开了,服务员来收拾垃圾,没喝完的酸梅汁里的碎冰撞在透明的八角壶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搅拌冰茶的声音,瓜林突然想起自己几年前看过的音乐剧台词,敬没有绝对正确的真理,敬有绝对自由的选择。绝对自由的选择?瓜林自嘲地笑了,哪有什么绝对的自由,从他进入安可乐直播间的那一个瞬间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自由的权利。


把直播当做工作结束后的加班,这种高强度的生活维持了整整半年,几乎不剩多少属于自己的时间,同事方块有次委婉地问他这样不会累吗,瓜林想了想说累是真累,但不是负担,能和安可乐一起玩游戏挺开心的。方块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当时瓜林不懂方块的意思,他只想着不就是加三小时班吗,而且还是加班打游戏,这不比996舒服多了?


后来他们的“流量”越来越大,大到瓜林已经不敢搜索自己的名字,大到瓜林的一切行为都不仅仅是代表自己,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的一些想法究竟是出自本人的意愿还是受到粉丝情绪的裹挟。


瓜林从一开始就知道粉丝中占大部分的群体在嗑自己和安可乐的cp,几乎算得上明目张胆,两人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可以被用来写一篇小作文分析,分析就分析吧,我做好自己就够了。


可是人真的能从群众的情绪中独身吗?

 



他记得三月初他快要过生日的时候,安可乐问他想不想出来旅游,瓜林说当然想了,我的年假还没用呢。于是安可乐说那等你有空的时候来成都玩吧,我请客,机酒食宿都不用你掏钱,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了,成都的蔷薇花四月就开了,很漂亮。


这怎么好意思呢乐姐!瓜林手上冷静地打着字,内心却有些恐慌,他不是第一次与网友约定面基,但安可乐怎么能用网友一词来定性?瓜林很多次想要给自己和安可乐的关系下一个定义,可是朋友这个形容词好像已经不足以描述两个人的情谊。他看着面前显示屏上简单的两行字,试着去揣测安可乐送出这一份厚礼的心路历程,可他没能立刻想出一个答案,于是瓜林说好啊,不过我最近在做的那个项目快要收尾了,就算有年假也不一定能放我走,不管怎么说先谢谢乐姐!


晚上看安可乐直播时瓜林又想起粉丝们写的小作文,“是我只有一次未拿捏好,然后犯错跌入谁的怀抱里”,耳机里主播在炫耀他已经想好了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弹幕说距离瓜老师生日还有好久,主播不会要连续踹我们一周吧。安可乐说那当然啦,我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礼物,你们谁都不会猜到。


瓜林猛地摘下耳机,后仰靠在电竞椅上,他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在旁边打游戏的方块看到了问他怎么脸那么红,瓜林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确实在发热。我好像有一点喜欢安可乐,瓜林呆呆地看着电脑,戴着大巫师帽的小人在蓝灰色的决斗场地里做出胜利的姿势,他刚刚打败了一个高他二百血的多比阿瓦达,我好像真的有一点喜欢他,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瓜林习惯性地质疑自己,我喜欢安可乐这件事究竟是出于我的内心,还是被粉丝们日复一日的小作文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呢?


瓜林可耻地想要逃避了,而且确实这么做了,在他尝试思考了这个问题三天,却没能得出结论后。


我要退坑啦乐姐,祝你以后一切顺利。瓜林在一个午休时间发出了这条消息,安可乐今天起得早,刚才还在给瓜林分享他昨天遇到的卡组,可自己却没头没尾地说出了这句告别宣言,瓜林等待着安可乐的回复,如果他问自己理由,就说公司前辈建议自己把精力多花在画画上,如果他问自己作为生日礼物的旅游计划,就说项目实在太忙。可是安可乐没有问这些,他只是在十分钟后才发来回复问自己没出什么事吧。瓜林说没事的乐姐,不用担心,安可乐说没事就好,那祝你三次生活顺利。



 

晚上七点半,上海的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不知在几点悄悄亮了起来,和车灯一起将徐汇区的街道照得恍如白昼,鸣笛声和雨声混合在一起透过落地玻璃窗传入店里,他们两人对坐在方桌两侧,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那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安可乐轻声问他,认真地注视着瓜林的眼睛。



 

瓜林是想要慢慢冷却的,不论是安可乐直播间过于热烈的氛围,还是自己对安可乐的感情,他一向擅长逃避,当一个问题已经严峻到没办法无视,那就逃离。


可一个人在生活中留下的痕迹是没法完全祛除的,工位上的凤凰乐高,抽屉里专门买来直播连麦用的麦克风,还有他没再开播过的直播间房管。摆在面前就会想起,但又不知道该收到哪里去,瓜林把凤凰收在抽屉里,但画图时余光里看不到那片红色总觉得不自在,于是又摆回了原位。


瓜林冷却了一个月,然后在某一个夜里开小号进了安可乐的直播间,安可乐刚结束了一局单排,时间正好到了九点,他退出决斗俱乐部去做社团了,答完题又打草药,把社团活动做了个全套。怎么才九点半啊,他听到安可乐说。有弹幕说想看他玩娱乐赛,安可乐说娱乐赛是双人的,没意思,等下周能打单人再玩。


这时的直播间早就没有了瓜林的痕迹,那几个他眼熟的ID里带有自己名字的舰长都已经消失在大航海列表,不知道是改了名字还是没有续费,弹幕也不会刷小猫头鹰和被踹的玩笑,可瓜林发现就算是在这种没有人起哄调侃的环境下,自己听到安可乐的声音时也还是会心动。


你怎么又看起这个游戏的直播了?我以为你早就退坑了。方块从他身后经过,瞥了一眼屏幕看到很久没见过的熟悉画面,顺口问了一句。


啊?瓜林才发现身后有人,立刻关上了网页。没有,退坑了,刚才不小心点到旁边的推荐了。

 



日子又过了一个多月,瓜林终于认清了自己喜欢安可乐的事实,不受同事朋友粉丝的影响,完全出于自己的意志。他在这个雨夜再一次进入了安可乐的直播间,那天是六月的第一天,新赛季刚刚开始,游戏里更新了一个长达一个月的单人公平赛,排名前六十四的账号可以参加官方举办的公平杯,十六强能在上海参加线下赛。瓜林进入直播间的时候,听到安可乐说这个月就主打公平赛了,他要冲一下线下赛的名额。粉丝们说加油,只有瓜林在想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赛季冲分,安可乐的书等早在三月就已经满级,常用的卡等也不低,打天梯已经没有了等级压制。安可乐说从去年就想去线下玩玩了,预感这个赛季有机会,就试着冲一下。


那我也冲一下,既然你要来上海,我就也努力一下。瓜林把客户端下了回来,他整整两个月没有登录,段位从殿堂掉到了史诗。他打了一小时单排熟悉手感与环境,然后被爆杀到段位保护。环境太陌生,瓜林被打到心态都有些绷不住,他打开好友列表看到安可乐也在线,想起遥远的去年他也被打到心态爆炸的那天,策划按部就班地每个赛季出三张新卡,一张比一张人权,瓜林发给对方一张流泪小狗的表情,然后就跑去了图书馆。抽六张未收录需要氪多少?瓜林没有概念,总之他吃了十几次保底,总算把新卡集齐,一键升级后发现魔法书竟然正好满级。这时他才看到安可乐也回了他一个表情,瓜林本该回复点什么,可是那张图已经是一小时前发来的了,早就过了回复的最佳时期。


在瓜林保持了两个月的准时上下班生活后,他又开始了每天在莉莉丝网吧泡到凌晨的日常,熟悉新卡与新打法浪费了瓜林整整一周,连轴转了三周,总算在最后一天稳住了名次。当他打到前二百名时,会遇到的已经都是熟人,跟安可乐也碰上过几次,有输有赢。七月的第一天,安可乐给他发来私信,恭喜,线下见了。



 

“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了,也是我想要对你说的那句话。”瓜林讲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喉咙都有点干,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汁,用来保持温度与口感的碎冰早就已经化在深紫色的液体里。“所以你愿意接受这样的瓜林吗?他不完美,在经历了连续的打击后很容易失态,对于很多事都有莫名的自信,达不到自己的预期就会下意识想要逃避。但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想努力站在你的面前,你愿意让我回到你的生活中吗?”


雨越下越大,东南风把硕大的水滴打在玻璃窗上,水流汇聚在一起像亚马孙河一样形成密密麻麻的分支,窗外的街道被河水分割成不同颜色的色块。安可乐的回答正巧被突然响起的一声闷雷盖住,但他伸出的手让瓜林知道自己得到了想要的那个答案。


上海市大部分地区出现集中降水,气象台将台风和暴雨预警等级从黄色提到了橙色,店员们在柜台后窃窃私语,他们在谈论那对坐在窗边的男人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人下班。


可这一切都与此时的两人无关。“蔷薇的花期还没有过,等比赛结束,和我一起去成都玩玩吧。”安可乐说。


这一次,瓜林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END.


重生之我是番茄投手



大家好,我是一个程序员,生前就职于某知名企鹅公司欢乐斗地主项目组。


你问我为什么是生前?这不是很明显吗,我死了啊,哈哈。


没关系,你不用露出那种表情,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我早就看开了。毕竟程序员你也知道,熬夜爆肝是常有的事,所以说人真的要注意身体,不然就会像我一样猝死在下班路上,哎。


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太天真了,如果结束了,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给你讲故事了。是的,你没有猜错!生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鹅厂程序员的我,在猝死后重生到我做的游戏里了!


我,是番茄投手!



 

番茄投手,顾名思义,是负责扔番茄的人。我能不能扔炸弹?不好意思,我们分工明确,炸弹是由炸弹投手负责的,我只负责把我的番茄投好就够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重生成这个,其实说实话,虽然我参与了这个游戏的设计,但我也是死后才知道有番茄投手炸弹投手这种东西。而且更离谱的是:每个账号都拥有不同的番茄投手和炸弹投手,而我就存活在一个ID叫"安可乐"的账号上,我是他的专属番茄投手。


当我得知自己重生为番茄投手时,其实我的内心是崩溃的,毕竟谁要做番茄投手啊喂!但后来我跟玫瑰投手卡布奇诺投手聊了聊,她们是从一个已注销的账号调到这里来的,已经有了丰富的工作经验。玫瑰投手说一般来说投手的工作量很小,她见过的玩家都不常给队友扔东西,大家都是礼貌的体面人。卡布奇诺投手则不太开心,她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可是在某一次直播后就被迫改名了,因为没人记得她原本应该叫红茶投手。不过总体来说她们对自己现在的生活都很满意,听到同事们为我描绘的职业蓝图,我竟然对重生后的生活产生了一点憧憬。


如果我没有被分配给安可乐就好了。


罢了(罢了)。



 

安可乐,友商某大热过的游戏主播,在那一天下载了欢乐斗地主,这就是我与他、与瓜林,缘分的开始。


我好像不该拉踩友商的游戏,可这游戏的寿命实在不够长,不到两年的时间,安可乐就已经匹配不到人,经常会有一等等十分钟的情况发生。可是直播时也不能让屏幕停在那里让观众读秒,于是我就来了,确切地说,是我们就来了。


别的不说,安可乐斗地主的水平好像不怎么样,我工作一年多以来,安可乐最喜欢进的房间是【不洗牌玩法新手场】,听说他自称什么,"技术主播"是吧?罢了,工作范围以外的事我就不多评价了,我只需要投好我的番茄,这就够了。


上岗第一天,我满心欢喜地准备摸鱼,结果我的职业生涯刚开始十分钟不到的时候,安可乐就投出了我这辈子的第一个番茄。第一次投番茄,还挺有趣,我把一个圆番茄精准地扔到一个金发美女的脸上,金发美女的脸被红色的番茄汁糊满,只露出一双震惊的眼睛。


说实话,这不能怪安可乐暴躁,金发美女和他是队友,却一直压他的牌,换做是我,我也扔番茄了。


如果他们没有中门对投的话,我的第一次工作,应该也会是一桩美谈。甚至还有可能在几年后他注销账号,我为下一个人投番茄时,还能忆往昔峥嵘岁月,为某个新来的投手小姐讲我的故事。


是的,暴躁主播安可乐,在我工作的第一天,就露出了他狰狞的面目。


金发美女让她的番茄投手也扔来了一个圆番茄,安可乐的双马尾萌妹脸也被糊住,萌妹认为自己占据了水平高地,奋起反击,又扔了一个番茄过去,还挺好玩。


然后他又扔了一个番茄,又扔了一个番茄,又扔了一个番茄……


嗯……主要是,投番茄这个动作,怪累的。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投过铅球,在投番茄时,我需要单手将番茄抵住颈部或下颌,用全身的力量将番茄从肩部推出。而这个动作,我不间断地重复了二十三次。


是的,二十三次,这是一个我永生难忘的数字,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两位数,但如果你也连续投了二十三个番茄,哦不对,铅球,你也会铭记这个数字。


站在我旁边的玫瑰投手小姐、卡布奇诺投手小姐、还有母鸡投手先生已经憋不住笑,向我投来了怜悯的目光。等等,为什么又是投?


安可乐,我好不容易重生一次,你却将我压榨得这么彻底!



 

好在这种压榨剩余资本的行为并没有再次发生,安可乐继续在等待匹配期间斗地主,他的段位越来越高(斗地主的),欢乐豆越来越多,每天直播斗地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可能实在是太长了,长到我们无数次怀疑安可乐到底是游戏主播还是斗地主主播了,可能他也在怀疑,总之在我入职一年零三个月后,我们失业了。


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失业的一天,虽然工资照发福利照旧,哦也不对,番茄投手不需要工资和福利,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们每天都陷入了无事可做的状态。我第一次怀念起了一年多前他第一次打开游戏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对自己这份工作的未来充满激情与向往,休息时长几乎是工时的三倍。虽然我是惨了点,不过没关系,能给大家带来快乐我很荣幸。


他还会记得我们吗?玫瑰投手小姐忧愁地问,她身边是一桶已经枯萎的玫瑰花,因为安可乐太久没有上线,院子里的花都枯了,玫瑰投手小姐只好把它们处理掉,再种下新的。新的花再生长绽放枯萎,最后回到铁桶里成为下一茬玫瑰的花泥。


他会来,他不会来,他会来,他不会来……卡布奇诺投手小姐从铁桶中捡起一朵干枯的玫瑰,玩着数花瓣的占卜游戏,他会来,这是玫瑰花给出的答案。于是玫瑰投手小姐继续种花,等待着那个不知道还有多远的时刻。



 

我是在一个凌晨被唤醒的,失业的时间太久,就算是没有生老病死的投手们也耐不住这种无望的等待,除了玫瑰投手小姐依然坚持守着她的玫瑰园以外,大家纷纷陷入了沉睡。


醒一醒,醒一醒!玫瑰投手小姐将我从沉睡中拉回斗地主世界。安可乐上线了!玫瑰投手小姐激动地说。


所有人都醒了过来,玫瑰投手小姐忐忑地检查着自己的玫瑰园,这朵玫瑰卖相不错,可以用,那朵叶片上有一个小洞,不能将就。最后她在九百八十一朵玫瑰中找到了最完美的一朵,小心翼翼地将它标记下来,等安可乐下达指令,她就把这朵花投给对方——这是在她独自等待的四个月中能送出的最好的礼物。


安可乐上线了!安可乐建房间了!安可乐分享链接了!人来了!炸弹投手为我们转播着安可乐的动向,事情正朝着我们期待的方向发展,终于,游戏开始了。


安可乐的形象依然是那个双马尾萌妹,农民队友是个白西装帅哥,地主则是一个圆脸帅哥。


四个月不见,安可乐的水平我愈发看不透了,白西装帅哥明明没出错什么,试牌记牌拆牌都很有水平,安可乐却一直在向他投番茄。要不是安可乐不可能知道我们的存在,我都要怀疑他在针对我了,我揉着酸痛的上臂悲愤地想。


地主还剩五张牌了,地主扔出了炸弹,农民要不起,地主只剩最后一张牌了!可恶啊安可乐,好久不见你怎么能变得这么菜!地主迟迟没有出牌,圆脸帅哥在对话框里发了两个字:“立直”。什么是立直?我问玫瑰投手小姐,她是我们一群人中对外界了解最多的人,可玫瑰投手小姐摇了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安可乐此时又下达了指令,我条件反射地去拿番茄,姿势已经摆好时才发现这条指令竟然是给玫瑰投手小姐的,玫瑰投手小姐手足无措地摘下那朵被她精心呵护的花,扔给了圆脸帅哥。


等等,圆脸帅哥???


我再次确认三人的阵营分布:安可乐(农民);GR陈捍东(农民);哥谭画师瓜林(地主)。安可乐是不是点错人了?谁会给地主送花啊?我们可是无产阶级战士啊你清醒一点安可乐!


等待的二十五秒很快就走到了尽头,系统帮圆脸帅哥自动打出了他的最后一张牌,地主胜利了。白西装帅哥在对话框里发了一句“再见了,我会想念大家的”,然后退出了房间。我猜白西装帅哥一定很怀疑人生,并且决定再也不要与安可乐一起斗地主。


此刻安可乐又下达了指令,是给玫瑰投手小姐的,目标自然不用猜,房间里只剩下那个圆脸帅哥了。安可乐不停按着玫瑰图标,玫瑰投手小姐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我们九个人一起分担了这项工作,剩下的九百八十朵玫瑰都被我们投到了圆脸帅哥身上。


乐姐,你在干什么!圆脸帅哥说。


安可乐发了一个发射小心心的表情,然后解散了房间。

 



你问我后来?后来他们两个总在一起斗地主,剩下的那个队友位倒是一直在变,有银发大美女,满脸雀斑的小男孩,还有一次是一条鳄鱼,天知道这个游戏的人物形象有多么丰富。玫瑰投手小姐的玫瑰园每天都要重新种下一片花,不过现在有我帮她撒种浇水施肥,她可以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培育新品种玫瑰上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啦,我是一个鹅厂程序员,猝死后重生为了番茄投手,见证了安可乐的直播生涯和他的爱情故事。


那么我的故事今天就讲到这里了,圆脸帅哥又来了,我得去帮玫瑰投手小姐扔玫瑰了。最后的最后,再送给大家一句话好了,是下载我游时写在官网的一句:感谢你的下载,愿好运常伴。



END.


初遇

 


安可乐第一次见到瓜林是在一个十一月,北京刚刚下过初雪,他走在去往便利店的路上,卖烤冷面的三轮车里不断地涌出白雾与香气,今天安可乐要去便利店买牛奶和面包,作为接下来三天的早餐。


瓜林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从一棵树后走出来,很自然地与安可乐打招呼,"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最近过得怎么样?"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薄款风衣,在十一月的北京略微有些单薄。"我要冷死了,上海今天二十度,快借我一件棉服穿。"


安可乐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他有些脸盲,很难记住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的脸,可男人熟稔的语气听起来仿佛是与他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男人看到许久没有动作的安可乐,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好像在抑制一些汹涌的情绪。"你好啊,安可乐。"最后男人说,"初次见面,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吧。"



 

他们坐在楼下的星巴克,安可乐点了一杯拿铁,瓜林则要了一杯摩卡,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杯子,指节都用力到发白,就像冻僵的人抓住了唯一的热源。


咖啡厅的音箱放着一首英文歌,沙哑的女声带着一点哭腔唱着他听不清的歌词,安可乐只听懂了副歌部分重复了很多遍的那句"I don’ t belong here."


安可乐放下咖啡杯,率先开了口:"你好像认识我,但我可以确定以前从没见过你。"


他注意到男人的小指微微抖动了一下。"我叫瓜林,"男人终于抬起头,把目光从热咖啡上移开,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是一个穿越者。"


"这个能力是六年前突然出现在我身上的,没有什么特殊的触发条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每一次都会穿越到你身边。"瓜林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安可乐闻到他身上有松节油的气味和咖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所以你的穿越是同时作用在时间与空间的?"虽然安可乐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见到穿越者这种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形象,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瓜林的眼神暗了暗,有些安可乐此时还看不懂的情绪凝聚在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算是吧,你以后会知道的。"


"那我们,我是说以后的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会见很多次面吗?"安可乐对于未来的自己充满了好奇。"你最远见过多少岁的我?那时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会告诉你关于未来的一切的,以后你就知道了。"瓜林站起身来,安可乐注意到他的衬衣领口下似乎有一条银色的链子,一枚戒指串在上面。他把左手放进风衣口袋里,随着他的动作,一个灰色的信封从中露出了一角。安可乐本以为瓜林要把那封信拿出来交给自己,可瓜林在漫长的犹豫和沉默后站起身,"我好像该走了,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瓜林说。


他走出了咖啡厅的大门,安可乐也站起身,想跟上去问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要告诉自己,可等他追出门,却已经找不到瓜林的身影了。



 

第二次见到瓜林时,安可乐正一个人在宿舍里写论文。他昨晚熬了夜,翘了今天的早八,为了减轻自己翘课的负罪感,便决定赶一下毕业论文。瓜林就是这时候出现在他的身后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安可乐警觉地回头,竟然是瓜林,他伸出手正要拍自己的肩膀。


"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还以为宿舍里进小偷了。"安可乐看到是瓜林,松了口气。"你穿越这么频繁的吗?距离我上次见到你只过了三周多……"


瓜林打断了安可乐的话:"不要说出来,我们有过约定,不要与对方谈论关于穿越时间的话题。"


"好吧,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这种穿越者是受到监管的吗,不能透露有关于未来的信息什么的?说起来你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其他人吗?"上一次两人的交谈结束得很突然,安可乐心里攒了一大堆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我没有见过其他穿越者,也没有感受到过什么神秘力量阻止我说出这种信息,我们只是约定好了而已。"瓜林搬来室友的椅子坐下,耐心地解答了安可乐的所有问题。


他打量着安可乐的宿舍,很平常的男大学生房间,棉服随意搭在椅背上,墙角和室友的桌子上堆了几个纸箱。安可乐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他们因为实习都去校外租房子住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宿舍,你不用担心有人进来。对了,你每次穿越会停留多久?"


"不一定,最短的一次只有十几分钟,最长有过三天,不过每次我在穿越前都会提前预感到这些,比如这一次我大概能够停留一小时,但对你这边的时间线一无所知。"瓜林笑着说。"这些信息是允许透露的,我今年二十九岁,所以现在是2017年还是18年?"


"17年十二月,下周就是圣诞节了。"安可乐说,"看来我需要准备好每个节日的礼物随身带着,万一哪个节日我们就能一起度过了呢?"


瓜林听到这个日期懊恼地皱了皱眉,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袋子递给安可乐,安可乐拆开,是一对精致的银色袖扣,中心镂空成精巧的时钟形状,被透明玻璃盖住。"迟到的圣诞礼物,本来以为能赶上的,只好现在送给你了。好了,时间快到了,下次见。"瓜林站起身来,今天他的戒指链明晃晃地挂在外面,看起来已经戴了多年,锁扣相接处有一些发黑。


"迟到的?不是还没到圣诞节吗,而且这太贵重了……"安可乐捧着袖扣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的时间里,他和瓜林才第二次见面,虽然两人显然有着特殊的羁绊,而安可乐对瓜林也有着莫名的亲切与好感,但现在两人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刚认识的朋友。


可是他没来得及听到瓜林的回答,男人无声地冲他笑了笑,整个人从胸部开始变得透明,消失在空气中了。



 

第三次见到瓜林,已经是第二年的六月。安可乐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这半年间他没有听过瓜林的任何消息,如果不是别在衬衫袖子上的昂贵袖扣仍然在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性,安可乐可能早就会以为这是他的一场幻梦。


他与同学老师们一个个合影留念,学士服不怎么透气,在六月的烈日下出了一身的汗。"安可乐!"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以为又是哪个漏掉的同学,转身才发现是瓜林,捧着一束桔梗和向日葵组成的花束。


安可乐快步跑过去,"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毕业典礼!"


瓜林把花束塞到安可乐怀里,"我也是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赶紧去买了花,毕业快乐。"他郑重地说。


"你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这是梦。"安可乐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阳光下站了太久。"说起来我们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吗?虽然你的时间线与我不同,但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对不对?你出现的时间好不稳定,我想多和你聊聊天都不行。"


瓜林思考了一会,最后还是拒绝了安可乐的请求:"按照我们的约定,这个也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这时候的我还没有这个时间旅行的体质呢。"


"好吧……"安可乐失望地垂下了头。

 



安可乐在逛街时看到了一枚素戒,金银两层拼在一起又扭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跟他曾经在瓜林身上见到的那枚很像。安可乐用半个月的工资买下了它和一根银链,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时已经是2019年,瓜林来过了六次。就在两个月前,瓜林破天荒地停留了整整三天,安可乐匆忙请了年假开车带瓜林去北京周边的网红小镇度假。虽然去掉滤镜后的小镇没什么特别之处,但瓜林看起来依然很开心。也是在这里,安可乐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那枚戒指。


"这是你的恋人送的吗?"安可乐斜趴在床上,瓜林正坐在沙发上看安可乐今天拍的照片,他每次穿越来的时候身上都没有任何证件和手机,安可乐便大方地把自己的备用机借给他。


瓜林听到问话愣了一下,"算是吧,不完全是。"


安可乐得到了困扰他两年的问题答案,却没那么开心,瓜林从没提起过那个神秘的恋人,他以为在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羁绊中,自己或许算得上特别。不过,瓜林可能会把这种完全无法控制的超能力当成像诅咒一样的东西吧,谁会因为一个诅咒而爱上一个人呢。


再次见到瓜林是三个月后,除了最初间隔最短的两次穿越,瓜林基本上几个月才会出现一次。安可乐把他们在小镇的合照洗了出来带在身上,瓜林本不愿意拍照,却被安可乐硬扯着肩膀进入了取景框,并在安可乐按了一次快门后就立刻挣脱了,最后他只留下了一张模糊的、虚焦了的影像。安可乐早已养成了将想要给瓜林看的东西随身携带的习惯,毕竟他不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一次,下次再相遇又会是什么时候。瓜林可能知道,但他从来都拒绝透露。


这一次,瓜林出现在他下班的地铁上,没有人发现这个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闯入者,就像前六次一样。


安可乐早就发现,虽然瓜林总是突然出现与离开,但周围的人就像是注意不到这个凭空出现的人一样,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旅行者,他擅自将这解释为时空的自我保护机制。


"你不会也是在下班路上穿越过来的吧。"安可乐看着瓜林的白衬衫与西装裤,在满车厢的下班族中毫无违和感。


"是啊,"瓜林叹了口气,"太突然了,我正在地铁站里排队呢。"


"吃饭了吗,一起?"


"好。"


最后他们坐在了火锅店里,瓜林刚刚涮毛肚的时候没夹住,目送它消失在了红汤里,现在正拿着漏勺企图将其捉拿归案。安可乐从电脑包夹层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他,"给你,上次的合照,我洗出来了。"


"什么合照?"瓜林正专心与毛肚作斗争,下意识问道,但立刻又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安可乐刚要帮助瓜林回忆,看到瓜林怪异的举动,意识到瓜林一定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瞒着自己。他重新端详瓜林,并与印象里三年来的男人做对比,他曾经以为瓜林的穿越是没有规律可循的乱序,可直到今天安可乐才意识到,三年过去,瓜林的容貌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反而是一点点变得年轻。初次见面时对方看起来有三十岁,今天倒像一个刚进入社会不久的毕业生了。


"我们的时间,是……"安可乐想要从自己匮乏的词汇储备里找出一个委婉的形容词,但他失败了。


"是相反的,完全相反。"瓜林帮他摆脱了窘境,他放下手中的漏勺,坐直身体看着安可乐。"我以为你会再晚一些才能发现的。"


安可乐徒劳地张了张嘴,他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们的时间线完全相反,那么三年前那个冬天他所见到的瓜林,就是最后一次穿越到他身边。


怎么会有这样的玩笑,安可乐想,怎么会有这样残酷又可笑的诅咒,我爱上了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并且要怀着无望的心情等待随时有可能到来的诀别。


他没能说出一句话,瓜林也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瓜林叹了一口气说:"我该走了,很抱歉因为我的失言浪费了这一次见面机会,合照我就不看了,这一切总会在它该发生的时候发生。"他顿了顿又说,"那么下次见。"


瓜林消失了,面前只留下了一套被人用过的餐具,服务员经过,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把空盘撤走,安可乐没有回答,服务员等不到回复,便自行离开了。



 

再次见到瓜林是在第二年的五月,这一次的旅行者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很多安可乐从没留意过的细节都在这一次见面时变得明朗,比如瓜林脖子上崭新到发光的银链,还有他年轻稚气藏不住情绪的脸。


他们坐在欢乐谷的长椅上,瓜林刚刚从鬼屋里出来,被吓得不轻,后半程只敢半闭着眼抱住安可乐的手臂前进。安可乐去买了两个甜筒,抹茶味和巧克力味,瓜林选择了巧克力。


"我喜欢你。"安可乐突然开口,瓜林像是怀疑自己的听觉一样震惊地转过头看他。


"啊啊虽然我很开心听到这句话但是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们的时间线是……"瓜林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


"相反的,我知道。"安可乐平静地打断了他,瓜林看到自己认真的表情,绷着嘴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接下来的话是我认真考虑了十个月才决定说出口的,我喜欢你,瓜林。这件事很久以前就发生了,早在我第三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知道我们相反的时间线与有限的相遇机会,知道等你再次穿越就会遇到对表白这件事一无所知的我,也知道我会遇到没有这段记忆的你。但我还是决定将这件事说出来,哪怕这段共有的记忆只能存在十几分钟。"安可乐说,"同时我还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在以后的时空旅行中不要透露任何与我们各自时间线有关的事,我也不会与过去的你说这些,就当是为未来的你我保留一点希望。"


“包括最后一次见面吗?”瓜林问道,“包括我们认不出来彼此的那天吗?”


“我会这么做。”安可乐停顿了一会,深呼吸了几口气,"这就是我想要说的所有话,我知道你马上就又要离开了,那么,你愿意吗?"


瓜林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来得及吃几口的巧克力甜筒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摔在了阳光下。安可乐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蹲下身缓慢且用力地擦起了地砖上的雪糕。

 



这是他第九次见到瓜林,也是四年来他见过的最快乐最纯粹的一个,穿着大学生的标配白T,安可乐注意到男孩的脖子干干净净。


瓜林看到身边的安可乐眼睛都亮了起来,"终于又见到你了,我等了好几个月!"


所以就是现在了,安可乐笑了笑,从脖子上摘下那条银链送给对方:"好久不见,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已经准备了很久了。"男孩惊喜地接过项链,戒指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2021年的冬春,安可乐频繁地见到瓜林,短短两个月瓜林出现了四次。


这一年瓜林最后一次出现在三月初,安可乐提前一天预订了蛋糕,下班回家时外卖员刚好送到。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瓜林刚刚在一周前感谢了他的生日蛋糕。就在安可乐刚刚摆好蜡烛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你来啦?今天我这边正好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安可乐说。瓜林沉浸在惊喜中,没有在意自己是怎么知道他的生日的。


这是他倒数第二次见到瓜林。



 

2021年的最后一天,安可乐请了年假去上海跨年,黄浦江两岸的摩天大楼在表演灯光秀,游轮上的彩灯将夜空都照亮。他突然看到路灯下的大男孩,迷茫地看着周围的摩天大楼与人潮,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安可乐走上前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你好啊,瓜林。"


男孩被吓了一跳,"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我还知道你可以时间旅行,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很多次。"安可乐笑着说,"要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吗?"


于是他们向江岸的星巴克走去。



END.


本子中收录的十篇文章,大半都写于2021年,写在瓜林还没有开麦,甚至还没有一个完整人设的那段时间。现在回头再看,很难不觉得ooc,或者说像在写oc。

写《孤勇者》自然是因为那首歌,不玩游戏的我在朋友圈偶然刷到,单曲循环了整整两天。第二天睡醒时,突然就想到了这个大纲,直接在床上躺了五个小时码完了字。这是我第一次尝试3k字以上的长文,文笔结构都生涩得无法直视,但是,但是总有一些文章,对作者而言是特别的。

《画风》是给秋叶的生贺。那天群里突然讨论到了两个人的人设画风差异很大,于是有了这个脑洞。其中提到的两部漫画分别是由闹老师和蔷薇构思的标题和剧情,剧情大纲也是由群里的朋友们一起讨论出来的,飞老师绘制了条漫与表情包。

《流火》是桃夏的点梗。我在豆瓣搜索“适合装b的书”,精挑细选,选择了那本《万有引力之虹》,不仅是因为书名好听,更是因为其中提到的“热寂”十分贴合这个故事。标题是我的圈外亲友黎平帮忙起的,那时我还觉得给三次朋友看自己写的同人很羞耻,所以只给了她一个世界观和部分剧情,她就在这种全开放的要求下给了我这个答案。

《初遇》是一个构思了很久的梗,去年的两个月,我一直在努力维持一个日更的速度,只不过手速依然跟不上脑洞,很多梗就这样被搁置了。严格地讲,这是我第一次写完整的大纲,虽然结构远远算不上复杂,但第一次尝试这种时间线变动的我依然被绕晕了。

《番茄投手》是谢晚愉的点梗。建立文档时瓜林正在直播LOL,群里其他人在因为直播效果大笑,我和谢晚愉却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番茄投手笑得停不下来。依旧是没有大纲没有构思,打开文档,想到哪写到哪的一个故事,甚至可以称之为安可乐个人向。从当时的心情,到收到的反馈,都是我写过的最快乐的一篇文。如果论热度、文笔和内容,它与《画风不同》似乎都不该出现在本子里,但是我很喜欢。

《台风眼》也可以算是谢晚愉的点梗,虽然她只限定了一个破镜重圆,其他都由我自己发挥。这篇文卡在瓜林第一次请假的时间点,刚刚发完上篇没过两个小时,就看到了他的动态。于是紧急修改了下篇的大纲,尝试更“结合时事”一点,更真实一点。那段时间,瓜林的人设第一次变得丰富复杂,可以说是将过去一个多月彻底颠覆。熬夜爬楼爬群,不错过他的每一条消息,通宵与朋友们讨论人设……“瓜林”这个人设终于变得鲜活起来。

《白日焰火》是个没那么轻松的故事,而这个基调是由黎平定下的,那天我们连麦看电影结束后,我提议让她给我的新文写一段开头,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故事。我写文无大纲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只需要一首歌,一部电影,一段对话,我一向喜欢为醋包一顿饺子。原作电影发生在哈尔滨,是我长大的城市。起初,我只是想让他们在白天看一场烟花,行为逻辑都是慢慢反推出来的。动笔时有意去模仿东北文学作品朴实冷硬的特点,但能力不够,最后只学到了四不像。

《二百分钟》写于回家的飞机上。前一天晚上和有着十三个小时时差的黎平聊到凌晨,本来准备在飞机上补觉,戴上耳机却总是想去重温昨晚发过的语音,于是便有了这篇文。标题同样是管黎平要的,她赶在我经停的二十分钟期间,给出了这个五百分的标题。《二百分钟》是在写瓜林,更像是在写我自己。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急切的心情,倒数降落的时间……很多朋友跟我说这篇文里的心理描写很真实,因为那就是彼时的我正在经历的一切。

《安可乐》是庆祝他们相遇九十九天的贺文,灵感来自安可乐的自定义撤回文案:揍了你一拳。本来不准备在那天发文的,就算要发也应该卡着百天来发,可是写到一半发现好像可以在当日内写完,于是自己给自己提了ddl,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须尽欢》是情人节活动文,决定参加活动的时间很早,却一直没想好要写什么。阿猫给过一个梗,被我在春节写完发了,于是又陷入了痛苦的纠结中。师生其实也是早在去年就想写的一个梗,当时在跟谢晚愉讨论《让她降落》这首歌,提出了这个想法,于是拿来用了,不过最后的成品跟这首歌几乎也没有半点关系了。写文三年来,这是我写过最长,也是最痛苦的一篇,有完整的大纲却无从下手,不知道如何推进。所幸最后还是完成了,感谢鱼不厌其烦地给我解答关于艺考生的疑问,奈伏在我卡文坐牢的时候提供了很有趣的reaction,以及星辰为我修改的彩蛋。

我有一个亲友,在她的圈子坚持了三年高质量的双日一更。说起来有些可笑,在去年,我是以她为目标并为此努力的。热情总是会被消磨,经历了越多就越是怀念刚刚认识他们、认识这里的朋友们的那段时间。我所喜欢的、怀念的,可能不是那时的安可乐和瓜林,而是那时最热情最纯粹的自己。

出本是一段痛苦的经历,早在十二月,就有朋友问过我要不要考虑出本,那时候我说:等我写出二十篇能让自己满意的文再考虑。实际上二十篇哪里够呢,文章不管什么样,都是花费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写出来的,再普通的甜饼也有它的特别之处。但实际上又哪里用得到二十篇呢,为了压成本,把字数一压再压,最后剩下十五篇实在不知道该删哪个了,只好把这个问题交给亲友,以减轻一点遗憾和愧疚。

出本是纪念,也是拖住我的风筝线,从决定出本到尘埃落定的两个多月里,经历了太多风波与离别。关于一切争议都不想再谈了,只是如果重来一次,我也不会后悔走进那个直播间,加入鸭群。

流火



瓜林会与安可乐做同桌是个意外,百分之八十的班主任会选择让学习委员与学习差一点的学生坐在一起,百分之十九会安排给偏科的孩子,剩下的百分之一就是现在:瓜林与数学课代表安可乐成为了同桌。


“我还是想不明白当时老师为什么会这样分座位。”安可乐躺在天台的长椅上,嘴里叼着一根已经吃完了的雪糕杆,天台上没有垃圾桶,文明人安可乐只能暂时这样处理垃圾。


头顶正上方的扬声器里传来下课铃声,震得安可乐头皮发麻,他坐起身来挠了挠头,把雪糕杆握在手里准备回教学楼找个垃圾桶扔掉。瓜林坐在他身边,低头读着一本像辞典一样厚的书,安可乐听说过这个名字:《万有引力之虹》。“你能看懂吗?”他问瓜林。这本书太厚了,以至于安可乐看不出来瓜林这节课大概读了多少页,抑或是根本没翻页。“看不懂,”瓜林诚实地回答,“但是很适合装逼。”安可乐听到对方的回答,大声笑了起来。


“虽然我看不懂,但作者的一个理论还挺有趣的。”瓜林合上辞典站起身来,“他说宇宙中的热能是有限度的,完全散发后会冷寂下来,趋向死亡。个人的能量,人际关系,乃至于人类社会都是这样。”


“……我觉得你不该对一个文科生讲这些。”安可乐感觉自己在上物理课,又像是在做阅读理解,最后他选择放弃思考与这本书有关的任何问题,下节课是语文,他俩还没有大胆到连班主任的课都敢翘的地步。


“该回去了。”瓜林说,但没有看安可乐,反而是望着远处的什么,安可乐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操场上的国旗杆,教学楼下的大柳树,还有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群。他试图从空旷的远方找到瓜林目光的焦点,但瓜林很快就收回了眼神。


他们今年高三,做同桌第三个月,瓜林教会安可乐翘课的第五天。



 

在成为同桌之前,安可乐以为瓜林是一个诚实谦逊人缘好的守序善良人,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熟悉起来后,有天安可乐给瓜林讲了自己的第一印象,被瓜林嘲笑了很久。“守序善良?我明明是混沌邪恶好吗!”“别骂了别骂了……”安可乐双手捂着脸,无比后悔自己刚刚的坦诚,果然这种事就该放在心里烂掉。瓜林搂着安可乐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身来,校服袖子被蹭上去,露出手腕上的皮质手链,安可乐从换座位的第一天起就看到了这个。那天放学后他们两个一起值日,安可乐想了很久要怎么与新同桌拉近距离开启新话题,正巧这时候瓜林拎水桶把袖子撸了上来,露出了棕色的手链。“学校有规定不让带首饰。”安可乐干巴巴地说,作为第一次私人聊天的开场,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瓜林看他一眼,抬起手转动手腕,手链上的金属环在夕阳下闪着光。“怎么,安老师要没收?”瓜林笑着问他。


“哎不是,我没有,你这人怎么……”安可乐红着脸解释说自己不是那么多管闲事的人,看到瓜林似笑非笑的表情才明白自己被逗了。


“走吧,”瓜林说,“请我的新同桌喝冰可乐。”

 



“想不想吃麻辣烫?”瓜林突然凑近过来问安可乐,安可乐正在算导数题,被瓜林吓了一跳,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想吃,放学后去?”安可乐说。


瓜林狡黠地眨眨眼,“下节课去,我饿了,今天食堂的午饭好难吃。”


下节课是历史,老师大概要讲月考题,安可乐不喜欢听这个,历史选择题的答案讲解云里雾里的,今天这个是对的,明天就又错了,安可乐更喜欢数学地理那种有标准答案的学科。但安可乐虽然看上去有些叛逆,实际上了这么多年学,连一节体育课都没敢翘过,他想详细问问瓜林怎么去,但又觉得公然在课堂讨论这个不太好,于是他选择不问,相信瓜林。


下课后瓜林立刻跑了出去,安可乐收拾好桌面也跟上。他跟着瓜林走到一楼的卫生间,刚下课不久,卫生间里没有一个人。瓜林拉着安可乐进了最靠里的隔间,从墙上的窗户翻了出去,外面就是学校的围墙,墙角下还堆着一些砖头,一看就是专门用来翻墙的。瓜林熟练地翻了过去,站在地上回过头等安可乐,而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安可乐还在犹豫要先伸哪只脚。瓜林嫌他太慢便伸出自己的右手,安可乐也伸出手握住,借力用手一撑墙面,总算跳了下去。


“你不会没翻过墙吧?”


安可乐佯装生气推了瓜林一下,“快点走啦你话好多。”


他们从学校后面绕到旁边的小吃街,下午两点早就过了饭点,街上只有几个人,看到两人穿着校服都多看了几眼。安可乐有些不自在,瓜林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拉着安可乐径直走进麻辣烫店。一直到他们坐下,安可乐才后知后觉,他们从翻墙时握住的手到现在都没有放开。安可乐耳朵有些发烫,他轻轻动了动手指,瓜林好像也才反应过来一样立刻松开了。


麻辣烫的热气在桌上蔓延,安可乐夹起一团魔芋丝想要放进嘴里,却被烫得合不拢嘴。瓜林看到他大张着嘴哈气散热的样子,又一次很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然后帮安可乐开了一罐冰镇汽水。


“所以你有时候一整节课都不在,都是溜出来玩了?”安可乐喝到冷饮,总算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瓜林点点头:“是啊,这节课班任要开会回不来,可以放心翘,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和你一起去帮数学老师批卷子了。”


“……你好熟练啊。”安可乐想起自己对他离谱的第一印象,感觉自己真是识人不明。



 

安可乐喜欢转笔,笔杆打在手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他平时很少去考虑学习以外的事,瓜林不止一次说他纯粹,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态这样讲。安可乐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热情的人,甚至算得上孤僻,可与瓜林做同桌的这三个月以来,他不仅与瓜林成为了密友,甚至还在瓜林的牵线下认识了很多朋友。所以大家都会喜欢瓜林这样的人吧,热情健谈,人又有趣,什么都懂很多……想更进一步,想做他的唯一,想要将关系延伸到高考后的人生……安可乐走神了,中性笔绕着大拇指转了一圈没有被及时抓住,掉在桌上又弹了几下,滚到了书桌下。


安可乐被中性笔摔落的声音惊醒,连忙弯下腰去捡,笔滚到了两张桌子的夹缝间。安可乐用左手去探,摸索了一会没有摸到笔,反而碰到了一只手,是瓜林的。安可乐慌张地抬头,对上瓜林镜片后的眼睛,对方也惊讶地看着他。这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没有老师,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


手指与手指搭在一起,安可乐能感受到从对方手上传来的温度,笔躺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厘米的地方,但是此刻没有人去管,没有人会去管。安可乐突然大着胆子去拉瓜林的手,无所谓,安可乐想,不管瓜林的回应如何,这个牵手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安可乐看到瓜林睁大了眼睛,可是与他设想中不同的是,瓜林反手也握住了自己的手,手指缓慢却坚定地扣进自己的指缝。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初秋的凉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扫在桌上,这种天气就该用来牵手,安可乐看着瓜林有点红的耳朵想。

 



放学时下起了大雨,“你带伞了吗?”安可乐站在教学楼门口探着头看外面的雨势,瓜林从天台回来后心情就有一些低落,安可乐敏感地发现了这个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没带,伞太重了,今天也忘了看天气预报。”瓜林也忧愁地看着门外,他们买了今晚的电影票,看样子这场雨一时半会不会停,瓜林在想要怎样才能赶过去,书包里有明天要交的作业卷,是绝对不能淋湿的。


安可乐突然脱下了身上的校服外套,把书包单手抱在胸前,校服披在两个人的头上,拉住瓜林的手冲进了大雨里。


瓜林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很快也反应过来,同样把书包挂在身前,另一只手帮忙拉住头顶的校服,一起在大雨里狂奔。此刻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路上没什么行人,天地间好像只有雨水、风、和他们紧握的手。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棵大杨树下,安可乐的外套早就已经湿透,书包也沾到了水。他们在校服的阴影里对视,脸几乎要贴着脸,温热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内传播,安可乐微微仰头看着瓜林亮亮的眼睛和被雨水打湿的眼镜片,他们都戴眼镜,在长距离的奔跑后眼镜上起了一点白雾,安可乐抬手将碍事的眼镜摘掉,轻轻吻上了瓜林的嘴角。


“你也会热寂吗?”在这个短暂又纯情的吻结束后,瓜林轻声问道。


“什么是热寂?”安可乐愣住了,但他很快联想到上午瓜林在天台说的那番话,“按那个作者的理论来说,每个人都会热寂,我也一样。”他看到瓜林垂下了眼睛。


“但是我的热量只会散发给你,所以它很长久,你不用担心。”



END.